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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illy | 25 February, 2010 | 一般

因為照片中那個睫毛長得長而低的女生,令陳懷亮的記憶多年來清澈如許。

這是他從影樓拍下的最後一張照片,那年寒冬,時值一九八九年。

拍下那張照片的時候,正值聖誕,這個普天同慶的節日,對於懷亮來說,其實是寂寞的。因為這一天,是他多年來艱苦打理的影樓經營的最後一天,而這天,影樓裡除了他自己,就沒有其他客人了。啊,不!有一個,就是那個睫毛長得長而低的女生,但即使是這個女生,也不會想到,自己是影樓的最後客人了,不然,這個女孩會更傷感的;因為這個女孩明天就要到外國留學,這天也是她留在這裡的最後一天。而當這天過去,就如晚風過處,像這個女生一樣,不會在這裡留下一點痕跡,過去的豐麗就只重演在浮雲過眼的回憶中。

這個女生叫王活。也許是少女的直覺,她像看透懷亮,道同是天涯倫落人,觸景傷情。然而懷亮對於這個女生,其實沒有什麼印象,除了那一副黑膠眶眼鏡的一抹淡淡的記憶。那天王活要拍學生照,要到外國留學備用,懷亮特意要王活脫下那沉甸甸的眼鏡,這樣就看見了她那扇長得長而低的睫毛。王活脫下眼鏡,顯得有一點悲傷,像陳懷亮一樣。

王活在沙發上,獨坐成一株淒美的百合,不向別人招展,只對自己開放。懷亮梳梳王活的一頭亂髮,揚一揚衣領,像安慰這個小女生,然後調較好快門,手指壓下,鎂光燈一閃,照片似乎凝住了他倆的空間,連同時間。

照片拍下,底片托出,影像在腥熱的黑房托拱出來以後,最後還需要一番執拾工夫,味道才會香濃。懷亮天生一副藝術修養,年輕時進過藝術學院,兩三年的涵養為他的典雅藝術情操提供一套優美的密碼,而那些工夫,後來就用在後期執底片的這個骨節眼上。這襲後期工夫醞釀的味道,像陳年佳醲,要耐心等待才會香醇。懷亮每次都費盡心神把這個工序做好,他也許知道這是當天最後一個工序,亦是影樓生涯的最後一個工序,所以比平時更認真、更專心,即使留到最後一刻。王活亦如是。

對於懷亮來說,這套藝術修養是一抹最淒艷的露華濃,照片傳到他手上,指爪靈活得像跳著一支華爾滋,萬化千變,而懷亮的手藝,就如魔術師的禮帽,花樣沒完沒了,想除痣就除痣,想去疵就去疵。曾經放棄整天假期,把歲月困守在影樓,在影樓留影,見證不同空間時間;他今天亦如是,不為什麼,只為執拾睫毛眼得長而低的王活的一線最美的眼影,給她,也給自己一個最艷麗的回憶,不許留下一點疙瘩的痕跡。

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,十一時五十九分。陳懷亮看著鐘臀針,奢望它可以往後褪。

王活離開了,她拿了懷亮的卡片,然而這天,王活不知道,影樓也倒閉了。

窗外的楓葉已經紅了幾回,陳懷亮偶爾翻看舊時影樓保存下來的底片,照片雖然陳舊褪色,卻隱隱透露著多年前的歡喧。像冥冥中有雙巨手把本來素不相識的軌跡拉攏在一起,一下子疾馳於懷亮的生命中呼嘯而過,倒影了一個時代,有隔世恍然的感覺。

看著時髦少女如何花枝招展,配合古典屏風,像一幅煙高雲遠的水墨畫,當下青春的一剎,供老來在風裡回味;新年老幼一家,五代同堂,拍一張全家福,見證了一個個家族歷史:坐在正中間的一縷青絲和那襲端嫻慈穆的旗袍不再,然後幾時家中多了一個小寶寶,歡喧重來,像手持著一冊活化的族譜......偶爾陳懷亮也會想起那副黑膠眶眼鏡,多年前上過來影樓的那個小女生,她曾經如何脫下眼鏡暗自拭抹的離別淚水,現在已經沓無音訊,她也許曾經寄過一個聖誕的祝福郵簡過來,也許在遠方的北地,現在已經碩士畢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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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機“嘖”地一響,快門一閃,一切風紋不動,卻韶華暗換,當年憂鬱的王活,現在已經亭亭玉立,去國幾年,人變得更成熟了。那天影樓的卡片,仍留戀在錢包。她偶爾拿出身分證的時候,會翻看一下這張發黃名片,依稀記得,那天她很不快樂。 

王活記得在每個人輕狂的時候,她卻獨自走上影樓。她不知道為她拍照的那個人的名字,當時的氣氛是靜默不動的,單憑直覺,似乎不快樂地悟到了些什麼。這天她很憔悴,特意叫懷亮執拾一下底片上她的樣子。這時候回憶來,其實懷亮演繹的就是真人電腦特效,唯一不同的就是附加了一層節奏感的躍動。然而當時她不知道什麼是電腦效果,只知道指爪像華爾滋一般的躍動很動人,這也許是後來王活愛上攝影的一個原因。然而,那天她卻沒有探求些什麼,只怯生地拿了一張卡片,塞到錢包,只因為她想與這裡的一切有一點聯繫,包括這座不熟悉的影樓。

往後的日子,王活愛上攝影。她的新款攝影機有一個拍攝懷舊照片的功能。深竭色有懷舊的味道,人物有懷舊的味道,然而,沖出來的照片卻少了一縷曾經滄海的氛圍,欠缺一襲苦澀的餘韻。照片像被奪去了一份天賦的歲月消磨,因此,王活知道一張照片的魅力,在於它的歷史和縷縷回憶,怎一個懷舊功能了得。

又聖誕了,王活曾經寄一張聖誕卡去影樓,聖誕卡夾上了自己沖出來的懷舊照,希望懷亮指教指教,然而,寄出的聖誕卡像電話中一線地老天荒的鈴聲,一直以來沒有回音。下年王活也堅持照舊寄一張聖誕卡過去,沒有一個時刻比等待回信更令人期待,而這個帶懺情的期待,對於王活來說,卻像一朵剌人的薔薇那含苞待放的花蕾。

直到有一年,也是寒冬的日子,王活手上依舊握緊那能拍出仿懷舊特色的數碼相機,回到兒時的地方。市區重建後多年,王活重回以前去過的巷子,舊時的影樓已經看不見,另一個快圖美連鎖店,紮根在原來的地方。往深處看,影樓的那扇木刻屏風,已經換成一卷白簾,華彩不再,像倒影了一個如煙逝去的年代,這個小小一室,似乎已經再容不下當年難離難捨的王活。這時傳來一襲華爾滋的典雅音樂,真空電子管擴音器道出的餘韻,王活仍然聽得出來,如同重回那個星光熠熠的年代,隔世恍然,心頭一絲感動,猶聽見那支由指爪演繹的華爾滋。

王活順手拿起看看手上的華爾滋歌曲的雷射唱片,拿起數碼相機,拍了一下,搖搖頭,然後隨手放進二手唱片那個雞皮盒子。畢竟這個星光熠熠的年代容不下她的歲月,如幻化成一縷青煙,只能記在一扇褪色的光影裡。


Billy | 18 December, 2009 | 一般 | (1 Reads)

前些日子知道朋友入圍本年度最佳文化部落格,其實心裡替他高興,唯獨沒有當面說出口,畢竟在這個社會,向別人流露一點感性,總會有一點點心理壓力,因此稱讚的說話一直收藏至今。然而這個世界好玩的是,冥冥中總有一些辦法讓你實現心中一點小夢想。昨夜因為朋友的介紹-這個朋友其實就是入圍那位, 註冊成了新浪博客,因為這個媒體的幫忙,在此又有個機會跟他說聲congratulations-然而這句說話又可以收回,因為這個朋友本想抵屌點,入圍就入圍,不想說些什麼,當然也不稀罕一兩句congratulations,但既然寫了下來,就沒有刪掉的理由,那我就只好希望他不會看到這篇文章。

吊詭的地方是,你愈不想他看到,他偏偏就下一秒到訪,但我這樣想的時候,他也許永遠不會來了,畢竟這一點現實與夢想的落差,才促成了這麼一個世界。

這是題外話。

真正吸引的,是他博客中的一個生命紀錄部落格小框框。生命紀錄,有點像Discovery channel片集的情節-當你一個人在邃古的星空下,解讀一埋篝火,研究一抹燻黑了的壁畫,它紀錄了幾千年來人類的文明,在星光下孕育無數的生命。你用掃子拂一下,揭開了這扇大門,在骸骨、瓦礫和石灶之上,還塗上一層彩色的遐思,生命紀錄,一個多浪漫的名字。而在浪漫之外,也道出了一點道理,就是紀錄生命。試問哪一個博客不紀錄生命,即使文字或好或壞,內容孰真孰假,或高深或膚淺,都由人去留下紀錄,換句話說,消耗生命留下紀錄,以生命紀錄生命。而當一切都過去,年代消失,油盡燈枯時,人們回過頭來,將會看到生命昇華到另一個境界,從此得到了永生。

生命,原是這般浪漫。